湖口處的水域裸露出一塊塊灘涂,雜亂的湖草鋪蓋其上。淡淡的霧靄忽聚忽散,空氣中透著清冷氣息。漁船大多??吭谑娚脚缘母蹫踌o靜歇息,幾艘體型龐大的運輸船在遠處長江中緩緩行進。
有嗩吶聲從江湖交匯處的水面?zhèn)鱽?。此處水流明顯湍急了許多,蔚藍的湖水糾纏在渾黃的江水中,如慢慢融入咖啡的奶汁,翻騰出光怪陸離的顏色來。那嗩吶聲仿佛一列由遠及近的火車,起初,音色細膩委婉,似漁家少女臉上若有若無的胭脂,在空曠的湖面一波三折地飄搖,慢慢清晰了些,突然裂帛破竹般高亢嘹亮起來,透著震撼人心的力量。
日頭正緩緩躍出湖面,那陽光在寒風中只有一種想象的溫暖。這種天氣,這么早出湖的只有秦大爺。秦大爺裹著一件辨不出顏色的舊大衣端坐船頭。他頭發(fā)稀疏,頜下花白的胡須老長,迎風貼滿雙頰,整個人仿佛被湖風風干了一般,黑瘦,只有眼睛銳利如刀,閃著看破紅塵的冷峻。船是極簡陋的小劃子,和人一樣蒼老,在水面起伏。秦大爺卻如垂釣的姜太公般穩(wěn)當,雙手端著一柄閃著經(jīng)年光澤的黃銅嗩吶,迎風鼓腮吹奏著,專注而忘情。
伴隨飄忽纏綿、如泣如訴的嗩吶聲,湖畔洗衣的婦人手中的棒槌都舞出了節(jié)奏,港灣船頭織網(wǎng)的漁家少女心中的春情也如水波疊疊蕩蕩起來。就是圍聚在艙內(nèi)喝酒的漁家漢子,也放下杯盞,豎起雙耳,陶醉于樂曲之中。一陣唏噓之后,那酒便喝得一杯三嘆了。
鄱陽湖上的漁民都知道秦大爺,知道秦大爺和他的嗩吶的故事。
秦大爺是外鄉(xiāng)人,名字現(xiàn)在很少有人記得了。據(jù)說,少年秦大爺俊秀挺拔。一日,他跟隨安徽商船隊停泊在鄱陽湖口,彼時風和日麗,湖上泛著粼粼水波,湖心悠悠漂過來一艘小船,船舷斜坐一青衣藍裙的姑娘。姑娘面色略顯黝黑,卻俏麗柔美,正是鄱陽湖口的漁家少女小芹。小芹柔聲歌唱:“三月桃花春汛來,雙槳搖動浪花開……”漁歌鶯啼婉轉(zhuǎn),人美歌美,秦大爺看得雙眼發(fā)直,聽得如癡如醉。三天后,商船隊起航,秦大爺卻留了下來。當年,鄱陽湖口附近的水域被葉、張兩姓漁幫壟斷,他人不得染指。為了生存,秦大爺只能去風大浪高的江湖交匯處捕魚。晚上,秦大爺?shù)男〈陋毜夭丛谄У奈牟7艞壣獠蛔?,秦大爺甘愿在鄱陽湖上當“漁花子”,只是為了小芹。
秦大爺吹得一手好嗩吶,他曾在安徽戲班中為一些橫直曲牌唱腔的群眾戲伴奏。那嗩吶聲,高可入云端纏繞,低可依湖面盤旋,忽如玉滾青石,忽如珠落瓷盤。每天一大早,秦大爺駕船守候在江湖交匯處,那是小芹出湖、返航的必經(jīng)之地,當小芹站在船頭唱起漁歌時,秦大爺便遠遠地吹嗩吶伴奏,清脆甜美的漁歌、纏纏綿綿的嗩吶珠聯(lián)璧合,回蕩在鄱陽湖的波峰浪谷之間。小芹也深深地為之傾倒,情愫在兩個年輕人心中悄然滋生。但是湖上規(guī)矩,葉、張兩姓姑娘是不能嫁與外鄉(xiāng)人的,秦大爺和小芹的愛情注定是一場悲劇。終于,一個月黑風高之夜,當小芹獨自搖船夜赴文昌府私會秦大爺時,在江湖交匯處突遇惡浪,船翻人亡。
小芹死后,秦大爺將船停在小芹遇難的水面,整整吹了七天的嗩吶,直吹得兩腮高腫,嘴角流血。憤怒的葉家漁民駕幾艘漁船圍住秦大爺?shù)男澴?,欲將秦大爺沉湖,但看到失魂落魄、傷心欲絕的秦大爺,聽著那凄凄慘慘的嗩吶聲,誰也不忍心下手,終于,憤怒的漁船一艘艘悄然駛開。從此,秦大爺再也沒有離開過鄱陽湖,他每天一大早必定將船劃到江湖交匯處,除了捕些魚換取油米,就是忘情地吹奏嗩吶。
鄱湖悠悠,伴隨著嗩吶聲,秦大爺送走了他的青春年華,背駝了,腰彎了,人也干癟了。五十年來,秦大爺早已成了一名地道的鄱湖漁民。平日,誰家操辦紅白喜事,都會請秦大爺去。娶媳嫁女,他吹《女兒梳頭》、《百鳥朝鳳》;祭奠送喪,他吹《哭皇天》、《惜孝》。小小的嗩吶給漁民生活帶來喜悅、帶來溫馨,也帶來希望。秦大爺一生未娶。早年間,有人也想為他牽線保媒,但他都拒絕了。只是,在秦大爺?shù)膯顓嚷曋?,總能聽出一種令人心旌搖動的激情。
湖上幫派早已不存在,當?shù)貪O民曾邀請秦大爺加入漁業(yè)隊,但秦大爺卻依舊堅持一人一船獨居文昌府,每天只到江湖交匯處捕些魚為生。近年來,漁業(yè)資源越來越少了,而每年春夏之交,江湖交匯處的水域正是洄游魚類進出鄱陽湖的咽喉要道,一些不法之徒為了牟取暴利,常偷偷到那里捕撈國家珍貴保護魚類,那段時間,秦大爺便日夜駕船巡回在那片水域,當起了義務(wù)護漁員。
如今,七十高齡的秦大爺在鄱陽湖口漁民中德高望重。關(guān)于秦大爺?shù)墓适乱惨淮淮鷤飨聛?,其中不乏傳奇色彩。有的說,每當他的嗩吶聲響起,江湖交匯處的魚兒都會躍起聆聽。也有的說,小芹的魂靈這些年一直伴隨著秦大爺,因此,盡管江湖交匯處風高浪急,卻傷不了秦大爺分毫。
日頭越升越高,湖面陽光和煦,水天一線間,一艘小劃子若隱若現(xiàn),有嗩吶聲在那里飄蕩,流瀉出唯美的憂傷,仿佛訴說著一代代鄱湖水鄉(xiāng)人的愛情和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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