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瀛尋訪記
陳林森
2023年7月11日下午4時15分,我與其昌、繼英二表兄在賢侄海軍、袁銘姐弟的陪同下,從寧波櫟社機場乘春秋航空的國際航班飛赴日本,當晚東京時間21時(北京時間20時)降落在東京成田機場,開啟了為時9天的日本尋訪之旅。這種自由旅行方式較之跟團有很多麻煩,好在有袁銘的策劃和操持,又有早稻田大學中國留學生小慧的幫助,使旅游得以順利進行。
我們下榻于東京杉并區(qū)下井草一家民宿,這里地點較偏,租金稍低,與住酒店相比就更省錢了。咨詢和交涉有關事宜,都提前在網(wǎng)上搞定,房東不必見面,更無需服務人員,一切自助。東京寸土寸金,民宿面積狹小,幾乎所有空間都是袖珍型的,但生活設施齊全,功能完備,頗為方便。
東京交通發(fā)達,出行主要靠軌道交通,類似于我們的地鐵,但在地面運行,是一種電力火車(簡稱電車,日文稱之為JR);也有在地下運行的(叫地下鐵)。我們通過自動售票機購買交通卡,進出站各刷一次,費用比國內(nèi)高。早晚出行髙峰,車廂內(nèi)人滿為患,但秩序井然。大家默然站立,沒有人大聲喧嘩。和國人一樣,日本人大都是低頭族,但都戴著耳機,即使是看電影,也寂然無聲。
來東京的第二天,我就驚詫于日本人的排隊。在下井草車站附近的公交站臺,當早班車還沒有到的時候,乘客們面向街道,橫向排隊,人與人之間自覺維持一米左右的距離(后來在等電車時看到人們在站臺上也是這樣排隊)。公交一來,不是一擁而上,而是自動側轉(zhuǎn),隊伍由橫變縱,向車門勻速而靜默地移動,從容而無緊張的態(tài)勢。日本人排隊意識強,乘車、購物、用餐、如廁,乃至在景點拍照,只要人多,便自然列隊,沒有一個人違規(guī)插隊。
日本的街道和公共場所都非常潔凈,卻未見有保潔人員的辛勤勞動。我問一個華人,他說很少有環(huán)衛(wèi)工打掃,因為不需要,沒有人亂扔垃圾,如果有個別人扔了,一定會有別的市民拾起來。更奇怪的是,在東京街頭看不見垃圾桶,這和國內(nèi)很不一樣。據(jù)說曾有罪犯往垃圾桶內(nèi)放危險品,不設垃圾桶首先是為了安全;其次是為了節(jié)約公共支出,市民都會把臨時產(chǎn)生的垃圾帶回家處理(承包商每隔三天到住戶收集,垃圾分為可燃與不可燃兩類),從而減少清潔工人的工作量;第三是日本的烏鴉特別多,它們愛翻找垃圾,造成垃圾桶周邊的環(huán)境被弄得亂七八糟。我們在上野就看見體量很大的烏鴉在公園的草坪上旁若無人地行走覓食。有一次我們把塑料袋盛放的垃圾放進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家小吃店門口的垃圾桶內(nèi),有店員開門用日本話嘀咕了幾句。問小慧,老太太嘮叨些什么。小慧說,她是說不允許把垃圾放在這兒,因為你不是在她這兒產(chǎn)生的垃圾。
我們常用“摩天大樓”“高樓如林,汽車如流”來形容現(xiàn)代都市。東京是世界第一大城市,但高樓大廈并不多。即使是高樓,層數(shù)也不多,超高層建筑幾乎看不到(晴空塔當然是例外)。私宅則大多兩層。我們在東京和大阪住的民宿都是兩層。究其原因,一是防地震,日本是一個多地震國家,樓層太高不利于逃生。其次是受航空法制約,為了保證飛機起降安全,機場周圍一定范圍不能建造超過300米的高樓。那些低層建筑,建筑材科和風格都和中國不同。聽神戶一位華僑朋友說,他們租賃的房子,框架是用木頭為原材料支撐起來的,在工廠加工好了,到施工現(xiàn)場安裝,外表涂上防寒材料,再貼上外裝飾材科,幾天就能建好一棟小房子。這位朋友說,這種房屋有利于抗震,房子倒了,至少不會壓死人。
日本人與中國人,粗略地看不出區(qū)別,但其個子并不像我們想象的那么矮小。小慧說,現(xiàn)在日本人身高比中國人還要略高一點。鼻梁較為突出,可能有混血的因素。穿著精致,發(fā)型講究。女子以長發(fā)為主,男性則中分頭比較流行。一天吃飯時,小慧說起日本人體型的改善時說,歷史上,因為日本耕牛缺乏,為了保護農(nóng)業(yè),明治之前的天皇長期禁止人民飲用牛奶,明治時期開始學西方,鼓勵民眾喝牛奶,經(jīng)過百年的努力,改善了民眾的體質(zhì)。應當承認,日本人民總體上對我們是友好的,我們咨詢有關交通信息,他們都能詳盡回答,有時還送上一程。我們還和神戶的朋友聊到了日本的風土人情。日本人比較強調(diào)獨立,孩子成年了,大人就會把Ta“逐出家門”;老人體衰后,兒女也不傾情照顧,而是讓他們住養(yǎng)老院,或者獨自生活,總之親情寡淡。朋友不無夸張地說,我住在這里幾個月,幾乎每晚都聽到有救護車來運送老人。
這次在日本的旅游頭尾九天,在電車上初逢富士山完美輪廓的驚鴻一瞥,在晴空塔上欣賞全東京廣袤夜景時的嘆為觀止,在澀谷十字路口觀看人流穿梭時的心潮澎湃,……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我們此行的主要心跡是尋找祖輩一百多年前的足跡。先外祖(倆表兄的祖父、兩賢侄的曾祖)諱濤,譜名訓芷,字蘭藕,號觀亭,江西省都昌縣蘇山鄉(xiāng)鶴舍村人,生于清光緒十八年(1892),歿于1938年。訓芷公繼承了曾任江西省第三屆議員、詩人、我的曾外祖鐵梅公的基因,文才斐然,據(jù)傳鶴舍村的學館“浣香齋”大門上的對聯(lián),即為訓芷公所撰:“放膽豪吟千古精英歸筆底,凝眸遙矚四時青翠落窗前。”他曾著有長篇小說《熱血青年》,其昌兄曾目睹其手稿,惜乎在浩劫中被毀。據(jù)宗譜載,1910年先祖于日本早稻田大學畢業(yè)后回國,歷任江西省教育廳咨議兼視察、省教育廳編譯員,省立第三師范、第七中學、江西師范講習所等學校教職,國民革命軍獨立第七師政治部主任、干部訓練團政治教官、黃埔軍校教導員、軍政部訓政人員訓練班上校秘書,1938年7月12日在任上暴歿于武漢,年僅46歲。其死因被當局保密,檔案館查不到任何信息,所有資料都被銷毀,不但遺物,連遺照都未留下一張(外祖母有一幅瓷板像遺存)。外公之死,遂成謎團,也成為袁氏后人幾十年的心頭之痛。唯民間采訪,獲知先祖在抗戰(zhàn)初期,政治主張是抗日的,思想是進步的。后人推想,因某種原因死于軍統(tǒng)之手的可能性很大,因為如果死于國共爭戰(zhàn)或日寇殺害,當局必然公開宣揚“效忠黨國,殺身成仁”等論調(diào),而出于內(nèi)部矛盾或干脆是暗殺,則似乎解釋得通。陳獨秀、李大釗,都先后畢業(yè)于早稻田大學。先外祖在此間接受過早期革命思想的影響,是并不奇怪的事。
我們來到東京后的次日,就在早稻田大學參訪,在校園內(nèi)徜徉流連,中午在學校食堂用餐。得知校方正在歷史博物館舉辦“清國留學生展”,但我們尋訪的這一天,展覽期限剛過,遺憾地失之交臂。但袁銘的朋友小慧還是盡力而為。她疏通關系,在早大圖書館查到了清國留學生的原始檔案,拍下了珍貴的圖像。這是一本編印于1908年的《早稻田大學中國留學生同窗錄》,先外祖的名簿記錄是:“袁濤,觀亭,一六,江西,九江西門外同和祥”。其中“費別”(官費、自費)一欄留白。“一六”是說他入校時年方十六,舊時用虛齡,先外祖1907年入早大時實齡只有十五周歲,普通科學制三年,于1910年(明治43年)卒業(yè),才十八歲,在當時清國留學生中也屬年齡偏小的。我們在小慧的陪同下,與早大歷史博物館、教務處等部門聯(lián)系,希望能尋閱當年訓芷公的留學信息,尤其希望能查到入學注冊等記錄,里面或許有照片、手跡、動態(tài)之類留存,但受嚴格的校規(guī)所限,均告愛莫能助。
雖然沒有更多的信息和照片,但看著同窗錄上這簡單的一行字,我們兩代人仍是心潮起伏。訓芷公英年早逝,我們都在他亡故多年后才出生,未曾聆聽過他生前的教誨,也未曾親睹過他的威容,現(xiàn)在這本同窗錄,以及早稻田大學的校園,應是我們與訓芷公最近距離的接觸,好似穿越時空,親炙先輩的謦欬,怎不令人感慨萬千!我們謹以最樸素的血脈之親情,向訓芷公獻上后人的一瓣心香,先外祖(祖父)若英靈有知,當含笑于九泉矣。
7月17-18日,我們在大阪、神戶作短暫逗留后返回東京,19日中午乘機回國,圓滿地結束了不尋常的東瀛之旅。(寫于2003年7月23日)

【作者簡介】陳林森,男,生于1948年,江西省廬山市一中退休教師。中學高級職稱。先后在都昌縣城鎮(zhèn)小學、三汊港小學、三汊港中學、張嶺中學就讀,1966年九江一中高中畢業(yè)。大專學歷。2004年獲全國優(yōu)秀教師稱號。中國修辭學會華東分會會員,江西省語言學會會員,九江市中語會常務理事。九江市作協(xié)會員。九江日報副刊特約編輯,專欄作者。公開出版專著和文集5部,發(fā)表論文200多篇,發(fā)表散文、小說40多篇。近幾年寓居浙江嘉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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