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鄡陽沒有消失
在都昌人的傳說中,鄡陽沉了,都昌浮起來了,因而都昌是一塊浮洲,就像是一條船,最怕姓“舵”的人來。據(jù)說姓舵的人一來,都昌這條“船”就飄走了。當然,這只是民間傳說。但是古老的民間傳說卻蘊藏了一地特殊的歷史與文化信息。
傳說鄡陽古城漂沒的前夕,天降大雨,數(shù)月不開。居民中驚恐地傳播著“鰲魚翻身”的消息。在古人的認識中,腳下的大地由鰲魚背負,天之四極也是由鰲魚的四足支撐。因而,一旦“鰲魚翻身”,就會天翻地覆。于是,古鄡陽人紛紛祈禱蒼天,希望躲過災難。據(jù)說,其時有一位跛足道人舉止異常,手持一塊半邊瓷盤游走于鄡陽各地,一邊行走,一邊呼喊兜售:“賣邊盤吶!邊盤,邊盤——”人不解其意。原來跛足道人早已算到鄡陽大劫將至,但苦于天機不可泄露,只好以“半邊瓷盤”警告世人:“趕快搬家吧,大水就要來了,鄡陽就要沉沒了,再不走就來不及啦!”在今天都昌、星子、鄱陽、南昌等地的方言中,依然稱“搬東西”為“盤東西”,旅行的資費叫“盤纏”,應該與此有關。所謂“邊盤”,意思就是“邊搬”。終于有幾個聰明人會意了,帶領著大伙兒嘗試著“盤家”,隨著大水的逼近,邊“盤”邊走,往高處躲避,真的應了“邊盤”的寓意。這個傳說有一定的歷史原真性和文化傳承性,“邊盤”的隱喻,同東漢以來的讖緯之風有著極為緊密的聯(lián)系。
現(xiàn)實中,鄡陽縣在一個相對漫長的歷史時期內(nèi)逐漸變成了一片澤國,習慣了“躲大水”的鄡陽人,一步步往高處搬,最后終于回不了原來的村盤。好在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江西,縣與縣之間尚有大片未開墾的隙地可以駐足,于是湖濱便成了這些難民的居住地。到唐朝武德五年(622年),朝廷才決定劃割彭澤縣雁子橋之南的土地,連同廢鄡陽縣余地,設置了都昌縣,這些不知所屬的鄡陽遺民才正式有了自己新的歸宿。
然而,“鄡陽”并沒有消失。
這不僅因為鄡陽依然存在于它的遺民及其后裔的歷史記憶中,而且也存在于現(xiàn)實生活之中。
歷史上的鄱陽湖同今天一樣是一個季節(jié)性過水湖泊,一年一度水漲水落,所謂“洪水一片,枯水一線”。每年夏季為長江和鄱陽湖汛期,大水來時,浩瀚的鄱陽湖上“四望疑無地,孤舟若在天”(宋徐照《過鄱陽湖》詩)。秋天,洪水漸退,冬春時節(jié)進入枯水期,被淹沒的“鄡陽故地”就這樣年復一年地呈現(xiàn)在鄡陽遺民的面前,對他們來說,鄱陽湖就是自己祖祖輩輩繁衍生息的故土。
宋代文學家蘇東坡曾有《過都昌》絕句。詩云:“鄱陽湖上都昌縣,燈火樓臺一萬家。水隔南山人不渡,東風吹老碧桃花?!惫P者曾思問過蘇詩首句為何要寫“鄱陽湖上都昌縣”,而不說“鄱陽湖畔都昌縣”?一個縣可以在“湖上”嗎?及知鄱陽湖的形成史,才幡然有悟,于是更加佩服蘇軾用字的準確精到。
是的,鄡陽故地沒有沉沒,只是淹沒。只不過在通常的感覺中,被淹沒的土地浸入水中,似乎也可以看作“沉入水中”而已。
大水季節(jié),鄡陽遺民在水陸兩地作業(yè),既農(nóng)且漁;枯水時期,他們便深入湖區(qū)放牧捕撈,向自己的祖居地討生活。然而隨著歲月的推移,遠處的“故地”逐漸失去了控制,畢竟汛期大水阻隔,鞭長莫及,“自己的領水”被人利用在所難免;但是枯水季節(jié)一來,這些鄡陽遺民的后代便紛紛出動船只到遠達新建縣邊界的南岸洲打草積肥。于是,“打湖草”便成了都昌濱湖居民的一種生活習俗。據(jù)民國和建國初期的文獻記載,都昌和新建包括鄱陽縣民曾經(jīng)發(fā)生過多次械斗,打過無數(shù)次“湖州土地”的官司。械斗是慘烈的,痛苦的。照理說,以鄱陽湖之大,湖州之廣,正是“鄱湖何處無芳草”,根本沒有必要勞師遠征,付出流血的代價??墒青冴栠z民的后裔照樣以“打湖草”的方式,宣示著自己對故土的“主權”。 “打湖草”習俗實際上承載了一重千年積淀的文化意義。
攤開地圖,檢索都昌縣的政區(qū)資料,我們會發(fā)現(xiàn)都昌縣西南東三面環(huán)湖,如同伸入湖中的一片半島,湖岸線長達185公里,占整個鄱陽湖1200公里湖岸線的近六分之一;湖上水域面積按吳淞水位7—12米計算,廣達31萬畝,占鄱陽湖總面積75萬畝的41%。史載“都昌”之得名,是因為“地有都村,南接南昌,西望建昌”的緣故,難怪都昌人的民諺中有“上齊滕王閣,下到蜈蚣腳,見青就斫”的說法。意思是說鄱陽湖上游從滕王閣起,下游到蜈蚣山腳為止,所有長滿青草的湖洲,都是祖先的故土,都可以割草漚肥。
“鄡陽故地”就這樣在鄱陽湖中時隱時現(xiàn),一會兒浸入水底,一會兒露出水面,年復一年地溫習著往昔的記憶,鄡陽故事便也隨之傳說了千余年。
四、洞庭湖的警示
在歷史上,中國最大的淡水湖,起初不是鄱陽湖,而是朝暉夕陽,氣象萬千,銜遠山,吞長江的“八百里洞庭”。
1825年,洞庭湖面積廣達6400平方公里,超出此前鄱陽湖最大面積近400平方公里;1949年為4350平方公里;1996年殘存2691平方公里。
洞庭湖萎縮了,最迅猛、最劇烈的時段是1949年以后的45年;最大的殺手是嚴重水土流失導致的泥沙沉積以及盲目而瘋狂的圍湖造田。45年里,洞庭湖水域面積急劇減少38%,泥沙總淤積量達40多億立方米,湖底泥沙厚度達170米,湖泊容積也從1949年的293億立方米,減少到128億立方米。在同一時期內(nèi),其縮減之快為太湖的3.9倍,鄱陽湖的2.5倍!
洞庭湖喪失了它的遼闊浩瀚,將中國“第一大湖”的桂冠拱手讓給了鄱陽湖。
其實,鄱陽湖也曾遭遇過同樣的危機,有自然的因素,更有人為的因素。
據(jù)有關科考資料記載,清后期以來,鄱陽湖區(qū)在地質構造上,總的趨勢由下沉轉為上升。大約以每年6—10毫米的速度急劇上升,至今肥粘土層已高出湖面5米左右,湖心有逐漸北移的趨向。
建國后,贛江上游的水土流失使入湖諸水挾帶大量的泥沙,導致湖底抬高,并在河流入口處形成洲地。據(jù)江西省水利廳推算,每年贛、撫、饒、信、修五河挾帶的泥沙,在湖內(nèi)的沉積量達1120萬噸,其中,以贛江的泥沙量最大。
贛江下游主泓本在吳城附近,大量泥沙可以直接由鄱陽湖北湖直接輸入長江。然而清后期以來,吳城入湖的贛江主泓嚴重梗阻,渲泄不暢,加上北、中、南三支分流的逕流量增大,大量泥沙便在鄱陽南湖河口堆集,發(fā)育成鳥足狀三角洲,導致鄱陽湖南湖西南部日趨萎縮。
泥沙淤積、圍湖造田,加速了湖面的萎縮。1954年鄱陽湖洪水期面積為5050平方公里,1957年為4900平方公里,到1976年急遽縮小到3841平方公里。短短22年間,鄱陽湖同樣以驚人的速度縮小了1200多平方公里,湖泊的洪水調蓄能力頓失20%,以致汛期一到,水位抬升,濱湖市縣,險象環(huán)生。
三峽大壩建成后,新的考驗再次迫臨這方古老的水域。受長江中下游水位下降的影響,鄱陽湖水量急劇減少,高水位持續(xù)時間由以往的3個月縮短到不足1個月,每年枯水期提前進入,給水生動植物和候鳥帶來致命的影響。
鄱陽湖會重蹈洞庭湖的覆轍嗎?古老的鄡陽平原會重新“浮出水面”成為復活的土地嗎?“一湖清水”會萎縮到古彭蠡澤的規(guī)模嗎?
鄱湖沉浮,誰主沉???這應該是當代江西人必須認真思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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