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鄱陽湖最具血緣關系的地名是鄱陽。
不過知道鄱陽湖的人多,知道鄱陽的人少。那些既熟知鄱陽湖也聽說過鄱陽縣的人,也大多會搞錯二者之間的輩分,以為鄱陽縣因鄱陽湖而得名。
這沒什么好奇怪的,就連許多鄱陽人,也會想當然地把鄱陽湖想象成鄱陽縣的母親、祖母或太祖母。鄱陽湖實在是太大了,面積大名氣也大,在龐大的事物面前,人們會情不自禁地自我矮化以便很舒服地依偎在大事物的懷抱里。
我雖從小就抗拒在簡歷里使用“出生于美麗的鄱陽湖畔”之類的修辭,真正弄清楚鄱陽湖和鄱陽的輩分關系,也不過是近10年內(nèi)的事。
2000年之后,對鄉(xiāng)土文化興趣漸濃,也就自然而然地廓清了許多模糊的認識。年少時只知道鄱陽曾是州府所在地,下轄過鄱陽縣、余干縣、樂平市、德興縣、浮梁縣、安仁縣、萬年縣。沒想到的是,它還是秦始皇統(tǒng)一中國后在全國首批設立的縣之一。當時江西有兩個縣,其中一個就是番邑。這是公元前221年的事,設縣200年后,又成立了鄱陽郡,相當于現(xiàn)在的省轄市。
那時,現(xiàn)在被稱為鄱陽湖的大澤尚在現(xiàn)今的湖北境內(nèi),名稱是彭蠡湖。東漢末年,長江不斷改道南侵,水道自今湖北黃梅縣向南迫近九江郡和鄱陽郡。公元600年左右,彭蠡湖隨著洪水進一步向南遷移擴張,淹沒梟陽縣和?;鑳勺h城,最終靠近了鄱陽郡。從那時期,彭蠡湖改名為鄱陽湖。
粗粗一算,鄱陽縣比鄱陽湖年長了800多歲。
鄱陽湖因鄱陽縣而得名,鄱陽縣也因鄱陽湖的滋養(yǎng)而更加富饒,并因此一度更名為饒州。
鄱陽曾是中國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景德鎮(zhèn)的瓷器經(jīng)昌江運到鄱陽,在鄱陽港裝大船起運,穿鄱陽湖、入長江,然后在吳淞口出海;另一條線路是穿鄱陽湖入贛江,再翻梅嶺從廣州出海。鼎盛時期,全國各州府在鄱陽設立的辦事處達72家。
鄱陽湖肥沃的沖積平原成為鄱陽人的天賜糧倉,而煙波浩渺的鄱陽湖水域,為鄱陽人提供了取之不竭的漁業(yè)資源。魚米之鄉(xiāng)的美譽因之流傳。在工業(yè)革命到來之前的漫長農(nóng)耕年代,鄱陽在鄱陽湖的庇護和浸潤下,儼然是渴也渴不到,餓也餓不到的溫柔富貴鄉(xiāng)。
民國之后,公路和鐵路興起,水運交通樞紐鄱陽的區(qū)位優(yōu)勢漸失,經(jīng)濟發(fā)展速度逐漸落后于周邊一些地區(qū)。鄱陽的行政級別也從州府降為縣。不過鄱陽湖對鄱陽的影響,至今無法消散。
直到上世紀80年代,鄱陽人出門主要還是坐船。到南昌、九江、景德鎮(zhèn)、鷹潭等地均有專線客輪,一天一班,甚至一天分早中晚數(shù)班。2008年,從鄱陽到南昌的客輪和快艇才宣告停運,讓位給了高速大巴。直到現(xiàn)在,鄱陽縣仍有全縣專業(yè)漁村18個、兼業(yè)漁村70個,數(shù)萬人口靠捕魚、水面養(yǎng)殖及相關產(chǎn)業(yè)為生。
那些滲透到鄱陽人的精神和血液里的影響,則無處不在。
“江湖氣”這個詞如何得來不得而知,可以想見,它的原始內(nèi)涵的主導成分應當不是后來被無限放大的貶義,因為對于許多地方的居民,江湖就是他們賴以生存的場,是性格發(fā)育的環(huán)境色。就像鄱陽人,沒有一點江湖氣,是沒法同環(huán)繞身側(cè)的江與湖和諧相處的。
漁民多少是要有點剽悍的,他要同風浪斗,還要搶水面和別處的漁民斗,這些僅靠知書達理是辦不到的。歷史上那些連綿不絕的械斗事件就不去挖掘了?!钝蛾柨h志》記載,1938年6月27日,一架日軍飛機因故迫降在鄱陽湖邊,飛行員小笠原被鄱陽車門村漁民發(fā)現(xiàn)并生擒。目睹過現(xiàn)場的老人回憶,為首的漁民叫范甘矮子,個子矮小,可是身材高大、頭有谷籮大的小笠原卻被這位小個子漁民的目光威懾得渾身發(fā)抖連槍都不敢去摸。
除了剽悍,江湖氣的另一個表征應當是漂蕩意識。漁民外出作業(yè),少則幾天,多則數(shù)月甚至半年。家的概念與羈絆就不像山區(qū)人那么明晰。甚至,由于長期的動蕩遷徙,許多漁村的宗族譜系都缺乏一以貫之的明晰脈絡,不少人只知道近祖而不知遠祖。鄱陽人的足跡與影響遍及鄱陽湖周邊地區(qū),最后以碼頭的形式固定下來。至今,鄱陽人稱一個人在某個領域里取得地位,用的比喻仍是“打出了碼頭”。碼頭是江湖意識的最高形式,也是它的終結(jié)。畢竟,江與湖都不能和大海相比,鄱陽人愛闖蕩敢闖蕩,但自古以來,愿舍棄江湖碼頭四海為家的,卻寥若晨星。
鄱陽湖屬于季節(jié)性湖泊,“枯水一線,洪水一片”。人在湖邊安居,很難確切拿捏與湖親近的分寸,遠了不能充分享受瀕水的便利,近了難免被水戲弄。鄱陽湖每隔一些年就要趁著夏汛跑到村和鎮(zhèn)里來做一次不速之客,把人逼到樓上或山上住個把月。它帶來的禮物是學齡孩童們的解放,以及當街用臉盆舀魚的便宜事,退去之后,則留下污泥與病菌。
我私自揣想,或許是基于這個原因,鄱陽盡管不缺少歷史,卻無法保留自己的歷史。鄱陽人沒法像北方人那樣把城墻修成千年大計,也沒耐心像徽州人那樣把房子建成觀賞價值極高的工藝品。鄱陽現(xiàn)存最古老的建筑不過是宋朝修建的永福寺塔。
可能是習慣了與泥腥與魚腥相伴,鄱陽人對衛(wèi)生的講究遠不像近鄰婺源人。有次陪外地朋友在一漁村參觀。路邊曬滿了干魚蝦,且有蒼蠅作采花狀四處飛舞。朋友翕動鼻翼說:“空氣好臭。”我糾正說:“不是臭,是香,沒有魚腥味哪是鄱陽!”我尚算不上典型的鄱陽人,只是在縣城高門碼頭住了一二十年就變得香臭不分了,可見鄱陽湖對鄱陽人的感官系統(tǒng)之改造有多么厲害。
大約有99%的鄱陽人還在用“水嘴”這個詞來指代吹牛這一行為;大約40%的鄱陽人會哼唱饒河(鄱陽湖的一條支流)調(diào);大約10%的縣城青年集體斗毆時還會使用魚鐐這一特色武器……
按照史書的記載,鄱陽湖最迫近鄱陽城的時期應當在隋唐年間,此后,又隨著水面的位移與萎縮漸漸遠離。
現(xiàn)今從縣城到鄱陽湖有兩條路可走,水路是下饒河坐船經(jīng)雙港、聶家、蓮湖,在蓮湖的龍口入湖,快艇的船程約50分鐘;旱路經(jīng)四十里街、高家?guī)X、珠湖、白沙洲,在車門村抵達湖邊,車程也在50分鐘左右。
自從水路客運停運后,普通鄱陽人已經(jīng)很少有機會進入鄱陽湖了。旱路這條線,目的地主要是圩堤內(nèi)的內(nèi)鄱陽湖,供觀光客使用。這些觀光客,大多是來看濕地和候鳥的外鄉(xiāng)人,也有一些從未見過鄱陽湖真顏的鄱陽縣人。
這些吃漢堡包、看動畫片長大的新一代鄱陽人,并不認為鄱陽湖和自己有多大干系,也不屑于像前輩一樣在履歷里寫上“出生于美麗的鄱陽湖畔”,以暗示某種自以為是的地域優(yōu)越感。他們在鄱陽湖周邊出生,長大,很快又掙脫了它,成為北方人,南方人,甚至,超越江湖意識成為海外人。
鄱陽湖對于他們,不過是家族記憶式的歷史,或者一種若有若無的現(xiàn)實。他們以為自己已超越它,或者,總有一天會徹底超越它。
不過依據(jù)我的經(jīng)驗,你越是感覺不到的存在,對你的影響越是久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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